好好說再見

真正的專業精神，是把每一個乘客當成唯一的乘客看待。但一班A330飛機滿座的話，差不多有三百位乘客，要做到每個乘客都能讓自己甘之如飴地深情道別，確實是個不小的挑戰。

這時就是發揮想像力的最佳時機了。愛恩斯坦曾說過：「真正智慧的標誌是想像力而不是知識。」想像力不是一種智慧狀態，而是我們存在本身。

作為想像力的虔誠信徒，每次跟客人道別時，我總要根據他們的表情舉止去猜想他或她這次旅程的目的或背後的生活。表情歡快和前後友人談笑風生的，那是度假；老公是歪果仁老婆柳眉細目如名模，一手牽着大的，手推車裏又一個小的，顯得手忙腳亂卻生氣盎然，那是異地婚姻和文化磨合；手持公事包把領帶拉鬆拖喼上掛着航空公司鑽石會員卡，方圓九里外都是他的風塵僕僕，那是飛（非）人生活。

我就這樣看着這麼多人生從飛機過道進進出出。有次，一個俊美的三十上下的外國男子因下雨而被迫在我跟前滯留了數分鐘。我看他，向他微笑，他突然落下淚來。因為就在廚房旁邊，我立刻閃身進廚房拿出幾張紙巾給他。

「我的未婚妻昨天車禍死了。我過來看她。」男子接過紙巾，並沒有拭淚。他的眼淚停在滿臉的鬍鬚渣裏，化開。我有點手足無措，笨拙地說：「I’m so sorry for your loss」，男子停了一停，突然微笑說道：「但沒有痛苦。事情來得很快，她走時沒有痛苦。而且我最後和她說的話是我愛你。」

愛你，但不會呼天搶地地給你負擔。愛你，讓你做自己，但讓你知道你永遠在他的心坎。

每天離開家門前，好好說再見。讓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在等着你，不管在甚麼時候，不管在甚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