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在YouTube上追看「郎朗大師課」頻道,驚覺自己對彈琴的理解,原來一直很表層。
說來慚愧,我曾熱愛音樂,習琴多年,家有兩座鋼琴,但近年卻漸默默淪為兩座傢俬。年少情感澎湃,最愛彈Rachmaninoff(拉赫曼尼諾夫),迷戀那種排山倒海的和弦,彷彿不到力竭聲嘶、彈到「嘔血」地步,就枉對自己流過的汗水和那段漫長的學琴歲月。那些看似簡單的曲子,如貝多芬《給愛麗斯》,論難度,大概只是二、三級左右,正因太普及、太「入門」,我兒時總覺「分量」不夠。
這個根深柢固的偏見原來一直都在,直到看見郎朗如何講解和示範《給愛麗斯》,才徹底被粉碎。他在鋼琴前,不是要展示甚麼驚世駭俗的技巧,而是像一個說書人,把樂譜上那些再熟悉不過的音符,賦予全新生命。最震撼我的,是他對《給愛麗斯》開首那幾粒音的形容。那幾粒音,我們從小彈到大,從沒想過可以有怎樣的深度。但郎朗說,這是「把宇宙的盡頭給它拉過來」,手指觸鍵要輕如鴻毛,聲音要像是從老遠方,溫柔地、試探性地飄過來。
我聽過無數種形容「輕柔」的方式,但從未聽過如此充滿詩意和想像力的比喻。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功力,從不在於你能彈得多複雜多熟練,而是能否透過簡單音符構建一個宇宙,並邀請聽眾走進你的宇宙。
技術簡單的曲譜,要彈出打動人心的情感,才是最考功力和靈魂造詣的地方。郎朗指尖下的貝多芬,不再是那個與命運抗爭的耳聾巨人,而是充滿柔情、甚至帶點羞怯的年輕人,在月色下向心上人傾訴。那種細膩的情感流動、對樂句的呼吸和掌控,已超越「技巧」的追求。
因為「郎朗大師課」的啟發,我把封塵的琴譜重新整理,再把《給愛麗斯》的琴譜重新放在譜架上,試着單純地去感受,如何能把宇宙拉近一點。郎朗示範了,原來,能收放自如做到純粹,才是最高的大師級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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